任正非对话美国学者摘录:华为总有一天会爬上山顶
2019-06-18 11:25:13   来源:经济日报   评论:0 点击:

华为公司创始人任正非17日在中国深圳华为总部对话美国著名学者尼葛洛庞帝、乔治·吉尔德,回应了当前受到全世界关注的问题。

尼葛洛庞帝教授是名技术远见者,他和杰罗姆·伯特·威斯纳一起创立了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并投资创办了《连线》杂志和搜狐等公司。

乔治·吉尔德先生是技术大师,也是未来学家,是美国和以色列多个重要项目的风险投资者。

任正非对两位学者说,尼古拉斯·尼葛洛庞帝教授是乔布斯的老师,他的儿子与乔布斯同一个宿舍,今天我拜尼古拉斯为老师,所以我与乔布斯就是同学了。乔治·吉尔德先生给黄卫伟老师《价值为纲》英文版写了序言,写得非常好,我非常崇拜他,尊敬他们。

美国学者:美国不要执迷不悟,继续犯下大错,施加愚蠢的禁令、关税和对华为的限制。

乔治·吉尔德:来中国与任先生对话并不担心政治正确问题。我觉得,我其实是在帮助美国,希望它不要执迷不悟,继续犯下大错,施加愚蠢的禁令、关税和对华为的限制。同样,我还希望能够帮助重新打造互联网的架构,解决互联网面临的重大安全问题。大家对这个问题非常偏执,彼此之间缺乏信任。其实,这是个华为可以解决的技术问题,而不是一个政治问题。

尼古拉斯·尼葛洛庞帝:我和乔治在政治上的意见不一致。但无论如何,我们都认为美国正在犯一个很大的错误,首先就是针对一个公司。我在摩托罗拉董事会任职15年,我想华为最早的合资公司中,也许就包括考虑与摩托罗拉一起创办合资公司。我最关注的是信息和科学开放。我来自西方国家,西方国家不太重视贸易、商业或股价,而是重视知识,在前人的基础上实现发展。只有当人们从一开始就保持开放态度,我们才能不断地在前人的基础上实现发展。这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当然,世界上还存在其他问题,这点我并不否认。但我主要关注世界如何进行合作。在科学发展早期不存在全球竞争,因此科学发展才能从合作中受益。

任正非: 未来几年公司可能会减产,销售收入会比计划下降300亿美元,2021年我们可能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华为是打不死的鸟。

任正非:我认为,人类社会最主要的目的是要“创造财富”,使更多人摆脱贫穷。社会一定是要合作共赢的,每个国家孤立起来发展,这在信息社会是不可能的。在工业社会,由于交通问题、运输问题形成了地缘政治和地缘经济,一个国家可以单独做一个缝纫机、拖拉机……;在信息社会,一个国家单独做成一个东西是没有现实可能性的。所以,全世界一定是走向开放合作,只有开放合作才能赶上人类文明的需求,才能用更低的成本让更多人享受到新技术带来的福祉。

人类社会还是要走向共同的合作发展,这才是一条正确道路。“经济走向全球化”是西方社会先提出来的,这个口号非常正确。但是,在全球化的过程中会有波澜,波澜出现以后,我们要去正确对待,用各种法律和规则去调节、解决,而不是采取极端的限制。人类文明的进步,往往是科学家有了发现与创新,政治家有了领导与推动,企业家有了产品与市场,全人类共同努力形成新的财富。

华为过去30年的发展,要感谢世界上所有先进发达的公司对我们的支持与帮助。华为也曾经预测到,公司发展很快,会有市场竞争、会有一些矛盾,但是没有想到美国政府打击华为的战略决心如此之大、如此之坚定;同时,也没有想到美国政府对华为的战役打击面如此之宽广,不仅仅是美国的零部件不能供应华为,还不让华为参加很多国际组织,不能跟大学加强合作。但是,这些东西阻挠不了华为前进的步伐。

我们之前没有预测到有这么严重,是做了一些准备,就像那架“烂飞机”一样,只保护了心脏,保护了油箱,没有保护其他次要部件。未来几年公司可能会减产,销售收入会比计划下降300亿美元,今年和明年的销售收入预计都在1000亿美元左右;2021年我们可能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重新为人类社会提供更优质的服务。这两年要进行很多版本切换,这么多的版本切换需要时间磨合、需要时间检验,适当下滑是可以理解的。当我们走完这一步以后,已经变得更坚强。

以前不坚强时,我们都加强与美国公司合作;更坚强以后,我们更会和美国公司合作,更不怕再发生类似情况。我们不害怕使用美国零部件,不害怕美国要素,不害怕跟美国任何人合作。但是,也可能一些公司没有我们那么强大,可能会谨慎使用美国要素、美国成分,这些对美国经济会有一定的伤害。但是华为不会,我们已经很坚强了,是打不死的“鸟”。

美国学者:90年代美国担心日本发展过快,因此将日本当成美国的敌人,现在中国面临着和日本一样的情况,希望这一切能尽早结束。

乔治·吉尔德:我认为很重要的一点是,所有新的尝试都是建立在安全的基础上的。创新依赖于安全,这有助于提升创新在全球范围内的可信度。因为全球网络或者说全球物联网、全球3D虚拟现实网络、智慧城市等等,都依赖于经得起时间考验的安全系统。

比如说区块链,这是一项创新,也是全球新一代技术专家正在研发的技术。区块链技术应该融入华为的未来计划中。

尼古拉斯·尼葛洛庞帝:首先,我很早就开始使用互联网了。最开始接触互联网时,我认识网络上的几乎所有用户,现在你知道我用互联网已经有多久了吧。所有人都没想到互联网会发展到今天这样的地步,如果有人告诉你,他想到了互联网会发展成为现在的样子,他一定是在放“马后炮”。没有人能想到互联网能发挥现在这样的作用。我少年时期曾经历过苏联人造卫星升空。有趣的是,人造卫星促使美国去做一些从未做过的事情。现在就是华为的“人造卫星”时代。

美国的所作所为促成了华为的“人造卫星”,华为将会觉醒,并做出一些尝试,因为你们已经无路可退了。90年代时日本也出现过这样的情况,当时美国担心日本发展过快,因此将日本当成美国的敌人,不允许美国跟日本合作。现在中国面临着和日本一样的情况,我希望这一切能尽早结束。标准很重要,但是标准的重要性已经没有以前那么高了,部分原因是系统已经足够智能,因此不用再制定精确的标准让大家去执行,因为系统自己能识别命令,并做出调整。

这就是现在和以前的变化,但我们还是有必要在知识的基础上合作。因为如果我们各行其道,那真是太可惜了,对全世界都是一件很可惜的事情。

任正非:美国政府不让一些大学跟我们合作,还有其他大学和我们合作,世界上大学很多。如果看一看华为创新的步伐,会觉得值得与我们做好朋友。

任正非:首先,人类社会创造分为理论创造、工程创造和市场需求创造。中国在工程创造能力上是强的,在理论研究上还是弱的,要认真向西方学习。西方经历了几百年的持续钻研,比如说微积分的发明,在基础理论发展上为人类做出了很大贡献。华为公司虽然每年投入巨额的科研资金,虽然有8万多工程人员,但是没有输出什么大的发明创造。例如移动通信不是华为发明的,光纤通信不是华为发明的,IP的传送方法不是华为发明的,移动互联网不是华为发明的,飞机不是我们发明的,汽车也不是我们发明的,马车也不是我们发明的……。我们公司在发明上对人类的贡献还是小的,我们聚焦在工程能力上起到进步作用。

我们现在对世界上300多所大学、900多个科研机构给予了支持,我们也想将来在理论创新上做一些贡献。但是我们并不因为受到一些打击就萎缩了。不会的,我们会继续努力。美国政府不让一些大学跟我们合作,还有其他大学和我们合作,世界上大学还很多。少数大学对我们有看法是可以理解的,是短时间的行为,是因为不了解我们。

欢迎美国更多的政治家到华为来看一看,他们可能还想象我们住在茅草棚里,扎着大辫子到处乱闯。如果看一看华为创新的步伐,会觉得值得与我们做好朋友,对我们也是可信的。刚才乔治教授讲了要打造可信的网络,我们下定决心,也是商业计划中已经做的决定,五年内投1000亿美元,对网络架构进行重构,从而使它变得更简单、更快捷、更安全、更可信、隐私保护至少达到欧洲GDPR标准。当然财务收入也要翻一番。如果我们财务受到打击,科研投入会减少,但基本上仍然接近这个数字,我们要完成网络改造,做出对人类的贡献。

我们也要看看华为对社会的贡献,在非洲极端贫穷的地方,在疟疾、埃博拉、艾滋病流行的地方,在荒原上……,华为都在奋斗。我们在那里赚不了什么钱,还是为了人类的理想而奋斗的。

因此,我们在为人类服务上多做一些贡献,弥补我们在理论上没有发明。

美学者:贸易战显然不是国家安全问题,因为国家安全是不可以用来交易的。这关乎其他问题。

乔治·吉尔德:安全问题是一个客观的问题,我们能否测试一个特定的电信系统?这个系统是不是开放的?能不能使用新的加密技术?比如软件的加密签名可以确保软件的内在可信,因为加密签名很难篡改。我们有很多技术手段来解决目前不安全互联网架构所带来的不信任问题。正如导致贸易战的已支离破碎的货币系统一样,我们的互联网安全系统也是支离破碎的。在全球所有公司中,华为可能是最有优势解决这些问题以及抓住这些机会的公司。

尼古拉斯·尼葛洛庞帝:有一些证据证明吉尔德先生可能是正确的。我们总统曾公开表示,如果能跟中国达成贸易协定,会重新考虑华为问题。很明显,这不是国家安全问题,因为国家安全是不能用来交易的,这关乎的是其它问题。这场贸易战必须结束,同时我认为贸易战将很快结束,我也希望如此。

任正非:华为公司100%没有后门,我们愿意跟全世界的国家签订“华为网络无后门、无间谍行为”协议

任正非:第一,要把“网络安全”和“信息安全”作为两个问题分开来说。网络安全是担负人类社会联接的网络,不能随意瘫痪,不能随意出现故障,这是一个安全问题。大家知道,65亿人要联接起来,数千万家银行要联接起来,数万万家中小企业、大企业要联接起来。银行转账在65亿人中跳跃,要准确转到每个人身上,而且不能少一分钱。这是网络安全的责任。华为为30亿人提供联接,包括银行、企业、政府……。

对于信息安全,我们提供的是“管道”、“水龙头”。把终端比喻成“水龙头”,把联接网比喻成“管道”,流“水”还是流“油”,不是管道的责任,而是运营商、内容提供商的责任。

关于华为公司是不是有后门,100%没有后门,我们愿意跟全世界的国家签订“华为网络无后门、无间谍行为”协议。但是为什么签订不了呢?因为这些国家提出来要和所有的网络设备供应商签订无后门的协定,通过的难度大。为什么不能先跟我们签呢?可以把华为作为榜样跟别人谈。

安全与不安全是相对的。大气层的厚度是1000公里,将来以信息组成的云厚度可能不止几千公里。这么厚的云层中总会出现这样或者那样的差错,说不定雷打错了,打到另外一个地方去了,这时应该怎么追究?就错误追究错误,就错误解决错误,就错误处分错误,不能无缘无故对一个公司进行全面打击。法制国家一定要以法律为基准,未经审判怎么就判决了呢?

将来随着云社会越来越发展,入口越来越多,越来越容易失误,越来越容易出差错,如果谨慎到一个差错都不能出,这个社会就保守了,不是开放进取创造的社会了。

美国学者:华为有长远的眼光,华为的运作和小企业以及美国的大公司都不一样。如果中美真的从技术上被隔离,最吃亏的是美国

尼古拉斯·尼葛洛庞帝:我们可以看看美国发明的一些技术以及世界其他地方发明的技术。我们并没有工业、商业方面的能力和勇气做一些科技发明,因为发明的道路非常曲折。我可以举两个例子。第一个是平板显示器,平板显示器起源于20世纪70年代初期我所在的实验室中的一块玻璃,当时美国并没有很快把技术开发出来,因为需要巨大的投入。这项技术随后在日本和其他地方发展起来了。在这之前还有录像带,录像带发明出来时引起了巨大的轰动,但是我们并没有进一步发展这项技术。电信技术也是一样,政府在20年前就停止了向我所在的实验室提供资金支持,转而投向其他领域。

美国没有促进电信行业的发展,促进这个行业发展的是欧洲公司诺基亚、爱立信等。这些历史证明,短期战略(通常是分季度)阻碍了行业的长期发展。但是华为有长远的眼光,因此能够在5G等领域取得快速发展,这在美国的体制下不可能发生。华为的运作和小企业以及美国的大公司都不一样。

乔治·吉尔德:任总这么自信完全有条件,毕竟华为是一家这么大的公司,有87000多项专利、80000多研发工程师。他关注未来的技术。如果中美真的从技术上被隔离,最吃亏的是美国。

乔治·吉尔德:我是美国人,我相信美国有非常好的创业精神、创新精神以及技术,但是美国还是要和其他国家合作才能发展。在美国还是一个不发达经济体时,建立石油、汽车、电气行业的福特、爱迪生、卡耐基等所有伟大的企业家都从欧洲窃取技术。很多人说他们派间谍进入欧洲企业,带回一些关键技术,这样才建立起福特汽车等公司。从历史的角度看,现在仅仅是美国已经建立的技术地位受到了中国这个后来者的挑战,美国想要反击而已。我觉得这是一个巨大的错误,无异于自杀。

我认为,美国必须要处理好与华为的关系以及全球挑战,这么说其实是为了美国的利益。美国现在在半导体行业不再是领导者。有人认为美国在半导体行业拥有不可超越的领先优势,可以用于与中国谈判,强迫中国遵从我们提出的一些要求。这种想法是完全错误的。美国在半导体行业已经不是领导者,台湾在半导体领域比我们更加领先。苹果的新CPU是在台湾生产的,英特尔已经无法开发7纳米制程的芯片。

如果还是觉得美国的科技地位不可挑战,不需要与中国以及世界上其他国家合作,这是完全错误的认识,这是多年来形成的错误认识。如果我们需要战胜未来的挑战,达成设定的目标,我们就必须摒弃这种认识。

任正非:“丛林法则”不适用人类社会,因为人类社会总是要合作共赢的,多种力量是制衡的。

任正非:总体来说,美国的科学技术要比中国先进发达。中国毕竟是一个后发国家,中国在开放改革四十年来有了一定进步,美国是一、两百年的进步,美国创新土壤等各方面都比较好。假设美国是上游,上游的水总要流到下游来。如果上游的水不流到下游来,下游就干枯了,但上游没有下游也会枯竭,因为下游的市场对上游特别重要,科技脱钩不符合历史发展的规律。

人类社会不是丛林法则,因为人类社会总是要合作共赢的,多种力量是制衡的。为什么要走市场经济、不走计划经济?市场经济的制衡会有浪费,但是通过制衡形成了有序的发展。这个社会上还有法律,还有制度,还有宗教,还有道德的约束,这些约束都会使得我们社会不走向丛林法则。社会还有《反垄断法》,当狮子壮大到一定程度就不能让它壮大了,必须要一刀劈成两个狮子,维持社会平衡发展。

华为公司不会在5G领域中偶然有一点领先就得意忘形,还是跟社会开放共享的。所以,如果中美实行科技脱钩,两家都是受害,不会哪家是赢家。

美国学者:未来生物技术是一种新的数字技术,是因为我看到了合成生物技术的变化,他们是分不开的。

尼古拉斯·尼葛洛庞帝:关于未来的大趋势,围绕的是科技界过去三十年里发生的变化,我们可以做东西、设计东西、打造东西,而且做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小,这跟自然界已经开始有交集了。在我年轻的时候,自然世界和虚拟的AI世界是非常不同的。我原来学的是建筑设计,好的建筑跟自然是完美融合的。但是,现在智能世界和自然世界都是一样的,这令人感到非常惊讶。当初建立媒体实验室时,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有像今天这样的团队来设计新的鼠标,这些鼠标是真的还是人造的?这些鼠标是生产出来的,但是他们却是活生生的,可以走动的鼠标。你们可以想象十年以后,华为可以将很小的东西发货出去,让他们像种子一样种下去,用水浇灌,然后让它们自己长成基站。10年以后,这些完全是可行的。我之所以说生物技术是一种新的数字技术,是因为我看到了合成生物技术的变化,他们是分不开的。这是我看到的一些变化。

任正非:人类社会未来二、三十年最伟大的推动力量是人工智能。人工智能使人的能力更强,而不是代替人。

任正非:尼古拉斯教授讲的是DNA和电子技术结合以后人类社会发生一个天翻地覆的变化,我对这个问题没有研究,所以没有发言权。但是,我觉得人类社会未来二、三十年最伟大的推动力量是人工智能。人工智能是使人的能力更强,而不是代替人。这个社会变得越来越复杂,火车跑得越来越快,网络越来越复杂,这是单体个人的智力不能驾驭的。将来有一些确定性的工作,人工智能可以直接处理,把问题拦截在边缘;不确定性的工作上传到中央处理后,再通过人工智能模糊处理后,人工智能也可能处理错,也可能处理对,处理对与错都是在深度学习,完善人类的社会。

要宽容创新,不要吹毛求疵。网络出了问题需要维修,可能是远程维护,人类一定要爬到电杆上才叫维护吗?这是高成本。因此对未来的创新要有宽容心态,才能迎接伟大的社会。不要把人工智能看成负面的东西,人工智能是人的能力的延伸。

尼古拉斯教授说,几十年前就有人提出人工智能的概念,但是没有实现手段,今天有实现的手段了。人工智能会给人类创造更大的财富,不会替代人。人工智能怎么欣赏音乐?怎么听诙谐?这还是晚一些的事,当前是提高生产效率。

在学习方面,无论你学得多么快,不如机器快;无论你学得多么久,你的生命总是有限的。未来人工智能对人类社会具有极大的继承性,科学家的思维和思维方式可能被继承下来,例如,使爱因斯坦的思维过了百年、千年还有作用;而且计算机的运算能力超强、存储超大,可以通过学习将多个优秀的思维模式综合提炼出来,通过这些算法模型都可以继续计算。而且因为无生命可以千百年的智慧累积,成为强大的能力,我认为它会给人类未来创造极大的机会。这个机会什么样的?我不知道,但一定会创造出巨大的财富,造福人类社会。

今天我们也不能预测未来人类社会怎么样,但是“终身学习”是对一个人的激励,对一个社会的学习就是无生命的迭代,这种迭代通过机器的学习和对算法的理解,不断复盘、不断建模,总有一天,人类社会很多复杂的问题能用简单方法理解,也就是说,很复杂的事情今天用很多人做,将来会很少人就可以做。所以,终身学习的问题不要停留在人的生命中的终身学习,要广泛认识一个社会的终身学习,而且要跨国界、跨领域的。

我们这一代人还有地缘政治的概念,因为我们小时候没有出过家门,别说国门,连县门都没有出过,长很大了才走出县门,有地域概念。现在很多年轻孩子通过互联网,已经没有地域概念了,意识形态在新的年轻一代慢慢淡化,从小就是新的学习方式。

面对未来人类社会,我认为是更美好的。大家从情感上产生对“人工智能代替人类”的恐怖,这是文学家想象的。但是社会有法律、宗教、道德、共同制约措施,让反人类的不正确现象不能发生或者发生少一点。我们认为,财富会越创造越多,不是越来越少。

有人说,中国人富起来了,都要吃鱼,自然资源就不够了。从谷歌地图上看,中国沿海都是网箱,我们吃的鱼大多数都是人工喂养的,并没有完全大量消耗自然资源,这就是生产力的解放在创造新的财富。当然我提倡社会要走向节俭社会,不要铺张浪费。你们看,挪威很富裕,但是我对挪威最大印象是人人住小房子、人人开小的小汽车。我们代表处买不起汽车,我去了都是坐火车。一个富裕的国家也可以形成一种节俭的方式,资源是富裕的,但生活是节俭的,自然资源消耗不会那么大,但是创造资源的能力会增强。所以,我认为不会出现战争。

美国学者:任总说得非常有诗意,感谢华为,很多孩子和偏远地区能够接入互联网。有了联接,这些孩子就能做出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乔治·吉尔德:当任总在谈论人工智能的时候,我们能感受到他极有远见。我认为,世界上没有哪家公司的领导人能够就技术发展这一核心话题进行如此深入而全面的分析,这就是美国应该与华为达成协议的原因。华为是全世界的资源,而不是应对后门和安全问题的小角色。

尼古拉斯·尼葛洛庞帝:任总的话还非常有诗意,这一点也很重要。我想再谈谈您一开始问的关于“终身学习”的问题。我要提醒大家,学习是自己去做的事,而教育是别人对你做的事,要把这两者区分开来。说到全球教育最好的国家,可以分为截然不同的两组。一组是以芬兰、瑞典、挪威为代表,这些国家在教育方面做得非常好,但是他们不怎么考试,每天学习时间更短,而且每年的学习天数也更少,根本没什么竞争压力,所以那里的孩子学得非常好。既然我现在中国,就讲一下中式教育。中国教育讲究反复训练、练习,还有非常多的考试,可能有一半的孩子在这一过程中就被淘汰了。但是,那些厮杀出来的孩子就非常强。我觉得第二种教育方式不可取,而第一种教育方式将逐渐成为全球的标杆。但这种教育方式吸引力不大。感谢华为,很多孩子和偏远地区能够接入互联网。有了联接,这些孩子就能做出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我分享一下我们做过的一项实验。我们当时去了埃塞俄比亚的两个村庄,那里没有电,当地人也不识字。我们给村里的孩子们发了一些平板电脑,但没有安排专人提供任何指导,然后我们就离开了。唯一的指导就是安排一名成人向另外一名成人展示如何将太阳能电池板放在室外而不是室内,我们可以远程监控他们怎么用。两小时内,孩子们就找到了开关键,这很不容易,因为他们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开关。一周内,他们已经学会怎么唱英文字母歌了;两周内,他们每天使用50个应用程序,每天会用平板10小时,电池也就能撑这么久;六个月后,他们攻击了安卓系统。今天他们可以说、读、写流利的英语。没有灵丹妙药,也没有老师指导,你也可以做很多事情。我想说的是,这种方式适用于任何人。孩子们可以做的事情足以让人吃惊,而我们总是低估他们。

尼古拉斯·尼葛洛庞帝:说实话,我非常幸运,父母非常富有,父母的父母也很富有,家里所有人都上了大学,他们去过很多国家,我四岁时就去了三十多个国家,当时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幸运。我的兄弟没有人进入商界,他们都是公务员、学者或者艺术家。我们的衡量标准与你们讲的不太一样,因为大家通常从经济增长的角度来衡量。除了经济增长之外,我们认为人还是要追求生活的意义,如果生活没有太大意义,死的时候也不会开心。你回忆人生的时候,会说这是怎样的一生啊?有的人一生过得有意义,所以就不会存在这个问题。如果你一生过得都很挣扎,那就要难很多。

乔治·吉尔德:富人如果觉得未来会比现在差,就太傻了。当然,如果你看看中国过去50年的历史,每一代都比前一代有多得多的机会。全球来看,世界变得越来越平等,因为穷人变得富裕了。只有在美国,人们还傻傻地担心独特的气候变化、恶劣的天气及其他灾难,因此认为未来会变差。如果你生活在这个世界并了解历史,你会发现机会就跟华为的愿景一样开阔。

任正非:无论哪个人做出不正确的决定,都只是历史长河中的一小段。

任正非:我们既关注美国的民众,也关注美国的政府,因为无论哪个人做出不正确的决定,都只是历史长河中的一小段,美国做出的大多数决定是正确的。比如第二次世界大战,美国做出了巨大牺牲;这几十年来对社会积极发展所做的贡献,对全球化的推动,这也是美国政府推动的,美国政府是伟大的。美国人民也是伟大的,因为他们努力工作、努力学习,提供了很多先进的理论和宝贵的财富,对我们也是一个帮助。我暂时不能去美国,这不要紧,不等于我之后或者之后的之后的人也不能去。中美两国可能会共同享受8G呢,那时已经不是5G、6G,到8G、9G、100G……也可能。因此,我们最终还是体现要为美国服务的。

美国学者:不管是什么在走向封闭,都必须予以制止。

尼古拉斯·尼葛洛庞帝:我觉得多少G什么的有点被高估了。不管是什么在走向封闭,都必须予以制止。MIT学生27%来自亚洲,我不知道具体的数字,但是我猜其中大概有超过20%来自中国。如果再加上那些在美国出生、父母都是中国人的华裔学生,占比可能会达到30%。这是非常庞大的数字。在媒体实验室,有60%是国际学生,因此有人说我们是在为自己的竞争对手培养人才。不是这样的,我们在提升整个世界的水平。认为你有什么东西而我没有,你从我手中拿走东西据为己有,那我就没有了,这是非常过时的思维。可惜,这就是特朗普总统的思维方式。他不认为我们可以实现共赢,一起持续提升全球发展水平。而培养国际学生是非常重要的。

二十年前我犯了一个错误。那时,我觉得互联网会让人们变得更加一体化。我以为国家的边界会消失,民族主义会被摒弃。然而今天情况如何?环顾世界,我发现情况反而变得更差了。所以,我当年想错了。

任正非:未来华为不会进行业务拆分,也不会有业务卖掉。华为不会大规模裁员。

任正非:未来不会有业务拆分的问题,也不会有业务卖掉的问题。海缆业务是很成功的,不是因为最近的打击受到影响而卖掉,其实我们很早就想卖掉,因为我们认为这个业务与主航道相关性不大。其他业务不会有拆分或者卖掉的需要,但是我们可能收缩,并把收缩战线上的员工投入到主战线上去,尽快把主战线做好。华为公司不会出现大规模裁员问题,但是业务整合一直在进行。

最典型的是,两年多前我们裁减了业软,这个部门有一两万员工,耗资近百亿美元,但是没有做出什么成绩。两年前,我们果断裁掉,我悄悄给人力资源部门讲,先给每个人涨一等工资再走,结果那些员工等不到涨工资就扑到前线去。两年过去了,前段时间我去看望他们,才发现他们没有等到涨工资就走了,他们到主战场立功去了,去升官发财去了。我觉得这种精神很好,应该表彰。开表彰大会,先提出来要一万人走红地毯,后来说“红地毯走不下,3000人”,我也同意。他们自己做的奖章,我去讲了话。奖章做得不是太好,徐直军说“因为你讲了话,给这个奖章赋予意义,他们很珍惜。”

两年了,我们裁了这么大部门,社会上一点声音没有,公司内部也没有声音。其实很多业务的重整已经早就开始了。

我们永远愿意与所有科学家、大学加强合作。我们与大学合作,遵循的是美国拜杜法案,给大学教授投资,但是不占用任何成果,这些成果归学校、教授,一般我们不会在论文最后署名。即使哪个学校暂时不合作,并不要紧,因为世界上学校很多。大家知道5G被整个世界看得这么严重,甚至当成原子弹一样看重,其实5G的关键技术,就是土耳其一位教授2007年的一篇数学论文引发的,这是土耳其教授发表的。

人类社会很广泛,大学非常多,“天涯何处无芳草”,哪个地方都有优秀人物可以合作。因此,我们不会因为一时的挫折而放弃前进的努力。

我认为,中国现在的大众创新虽然看起来蓬蓬勃勃,大部分是应用创新,是在世界平台的基础上在创新。如果离开世界这个平台,创新会有很大挫折。因为中国在基础理论投入和基础教育问题上还需要努力。

美国学者:外界对中国的看法已经过时了。这些看法是基于二十多年前的情况,但中国现在的情况已经不一样了

乔治·吉尔德:我认为中国正在开展各种创新和基础研究工作,包括与奥地利的Zeilinger教授合作,以及与中国的创新和密码研究领导者潘教授的合作。中国率先在卫星网络中利用量子纠缠技术以绝对安全的方式传输部分信息。中国人在这些领域通过各种方式开展基础研究和应用研究。

因此,我认为外界对创新失败以及中国的看法已经过时了。这些看法是基于二十多年前的情况,但我认为中国现在的情况已经不一样了。

刚才讲到了物联网,关键的问题是要建立事实联网、信任联网和交易联网。《后谷歌时代》中讲到了如何通过区块链、密码学及其他先进技术重建信任。幸运的是,新一代技术人员正在引领这些技术的发展。政治问题会随着新的技术不断发展而消失,我觉得华为可以在信任联网这方面做出重大贡献。与此同时,一旦信任联网,华为也可以再次向美国提供产品服务。

尼古拉斯·尼葛洛庞帝:老实说,美国有一种反华情绪,而且这种情绪正在不断升级。部分原因是因为现任总统,他让我们很失望。我们原本希望继续和中国合作,但美国态度突然发生变化。这让我们很失望。我们必须取消加征关税,并采取一些我和乔治都希望看到的行动。我一直提倡开放研究,虽然不能一开始就做到100%对称,但迟早可以实现。

乔治·吉尔德:华为是全球未来技术发展的中心。对外界来说,美国和其他国家针对华为的举措其实是对华为的一场考验。如果华为不能通过这场考验,这意味着全球将经历一次毁灭性的变革,个别企业还将以反对模糊的意识形态为由进行转移。这是华为要面临的考验。

尼古拉斯·尼葛洛庞帝:在华为经历考验的过程当中,不要太关注安全、后门或者与中国政府的关系等话题。撇开这些不看,要更加关注你们发布的10万篇论文,你们所从事的研究,要让全世界能够知道你们的研究成果。之前在一个晚宴上,我跟别人说“华为是一家伟大的公司”。他们说,真的吗?我说,是的,全球各地的人并不知道你们在科技上所作的贡献。

任正非:世界就是合作共赢,华为总有一天会爬上山顶。

任正非:先回应一下关于知识产权问题,第一,华为从一开始就很规范,尽管我们是一个小公司的时候,也有道德操守的,如果没有道德操守也走不到今天。我们和美国虽然发生了几起知识产权的官司,我们相信美国法庭的判决是基本公正的。所以,说我们“盗取知识产权”是没有依据的。

第二,我们拥有很多知识产权,会不会“武器化”?不会的。但是,知识产权是通过劳动创造出来的,因此我们和其他公司相互之间的交叉许可和相互付钱是必须的,但是不能把它作为“武器化”来抑制人类社会的发展。

当今世界就是合作共赢,开放合作是华为公司所倡导的,永远不会改变。华为只走一条路、一根筋,就像爬雪山一样,慢慢往上爬,一旦爬不动了,滑下来一下,然后又继续往上爬,总有一天会爬到山顶。

(经济日报 记者:黄鑫责编:于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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